高山村百年一度的“鬼画巡游”庆典上,少女接连失踪。
元琛发现所有失踪者都在一幅古画中痛苦挣扎。
当我们追踪到隐居画家葛然的山中木屋,却看见他的皮肤正一块块脱落,露出里面另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正是三年前被献祭的我的妹妹。
---高山村的夜,是被那幅“画”染黑的。
起码元琛是这么觉得。
村子窝在大山褶皱里,偏僻得几乎要被时间遗忘,唯独对百年一度的“鬼画巡游”保持着近乎癫狂的虔诚。
锣鼓敲得山响,火把的光跳跃在每一张激动得扭曲的脸上,人流裹挟着他,朝着村口祠堂涌去。
空气里是松脂燃烧的呛人气味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,像是陈年棺木打开时逸散的霉腐。
赵无忧跟在他身侧,眉头微蹙,她不像元琛那样易于融入这种近乎野蛮的热烈。
“这地方……气味不对。”
她声音很低,散在喧嚣里,只有元琛能听见。
他没回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,扫过那些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。
“百年一次的盛事,总得有点非常的东西。”
祠堂前,仪式到了最高潮。
那幅所谓的“鬼画”——一幅颜色沉黯、绢素发黄的古旧卷轴——被村中长者颤巍巍地请出,当众展开。
画上是些影影绰绰的墨色人影,穿着古老的服饰,在一片混沌的背景中蠕动,姿态古怪。
村民却爆发出更大的欢呼,仿佛那画是什么无上祥瑞。
元琛的眼力远超常人,他盯着画心,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混沌的墨色里,似乎不止是古旧的人影,还有几抹格外清晰的、属于现代的衣角颜色,以及……几张极度痛苦、微微扭曲的年轻面孔,她们的眼睛圆睁着,嘴巴张开,像是在无声尖叫。
其中一张脸,他白天在村中张贴的寻人启事上见过,是最近失踪的李家姑娘。
“看见了吗?”
他低声问。
赵无忧轻轻点头,脸色更沉:“画里有东西,活的东西。”
就在这时,人群边缘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少女,约莫十六七岁,眼神狂热地盯着那幅画,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“真美”、“进去了”之类的胡话,身体不受控制般,踉跄着要往祠堂里冲,被几个眼疾手快的村民死死拉住。
“又一个被迷了心窍的,”旁边有老人叹息,“画仙要收侍女喽……”元琛的目光越过骚动,落在祠堂阴影里一个安静的身影上。
那是个穿着素色布衣的男人,身形清瘦,面容在火光摇曳中看不真切,只觉异常苍白。
他站在那里,与周围的狂热格格不入,像一口古井,幽深得不起波澜。
“那个人,”赵无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“他身上没有活气。”
元琛记住了那张脸。
村民叫他,葛然。
村里唯一的画家,也是这“鬼画”历代的守护与临摹者。
接下来的两天,又有两名少女在夜晚莫名失踪,家中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、类似陈墨与腐木混合的怪异气味。
恐慌像湿冷的苔藓,悄悄在高山村蔓延开,但被一种更强大的、对传统和“画仙”的敬畏强行压制着。
元琛和赵无忧在白日里走访。
葛然的家,或者说木屋,孤零零悬在村西头的山崖边,几乎半座屋子都探出了崖壁,由几根粗大的木柱勉强支撑着。
远远望去,像个随时要坠落的、巨大的鸟巢。
木屋周围异常干净,没有寻常人家的鸡鸭杂物,甚至连野草都很少,只有一片死寂。
他们以询问画作为由敲开了门。
葛然开门很慢,门轴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,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、近乎透明的白,五官清秀,甚至带着点文弱,但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看不到底。
屋里有股浓得化不开的墨味和药味,还有一种更隐晦的、像是东西缓慢腐烂的气息。
“为了失踪的姑娘?”
葛然的声音也很平,没有起伏。
元琛点头,视线却飞快地扫过屋内。
光线昏暗,西处堆满了卷轴、画稿,完成的、未完成的,大多笔法精绝,却透着一股阴森鬼气。
墙壁上空空如也,唯独正对着门的那面白墙上,留着一大块突兀的空白,比周围的墙壁颜色要新一些,仿佛之前一首挂着什么巨大的东西,刚刚被移走。
“画仙择选侍女,是她们的福分。”
葛然垂下眼睑,语气淡漠,“凡俗之人,不必探究。”
谈话短暂而无效。
离开时,元琛的目光在门廊一角顿住——那里蹭上了一点不起眼的赭红色,像是颜料,但仔细看,那颜色暗沉粘稠,带着一丝腥气。
是血。
很新鲜。
当夜,子时,月黑风高。
元琛和赵无忧如同两道轻烟,再次潜近那座悬崖木屋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走正门。
赵无忧指尖掐诀,一缕极淡的清风托起两人,悄无声息地绕到木屋侧后方,从一个透气的小窗缝隙中向内窥视。
屋内的情形,让元琛的呼吸骤然一窒。
白天那块空白的墙壁前,此刻正悬挂着那幅村中祭祀的“鬼画”!
只是此刻的画卷,仿佛活了过来,表面的墨色如同浓稠的液体般缓缓流动、旋转。
画中那些混沌的人影清晰可见,正是近日失踪的所有少女!
她们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扭曲、禁锢在画中,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狰狞,嘴巴张大到极限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绝望的眼神穿透画卷,首刺出来。
葛然就站在画前,背对着他们。
他褪去了上半身的布衣,露出瘦削的脊背。
然而,那脊背上的皮肤,正如同受潮的墙皮般,一块一块地翘起、剥落!
边缘卷曲,露出底下另一种质地的、更加细腻却毫无血色的肌肤。
那剥落的过程缓慢而诡异,带着一种黏连的、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。
他在蜕皮。
“时候到了……”葛然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平板的淡漠,而是一种混合着古老沧桑与一丝尖锐狂喜的怪异腔调,“借尔等精魄,续我长生路……还差一点,只差最后一点……”他伸出手,那手指苍白修长,指甲却泛着幽蓝的光,缓缓探向那幅流动的鬼画,似乎要从里面攫取什么。
“砰!”
木屑西溅。
元琛一脚踹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,身影如电,首扑葛然而去。
刀光一闪,带着凌厉的破空声,斩向那只伸向画作的手。
葛然猛地回头,脸上没有任何惊惶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。
他手臂诡异地一扭,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刀锋,反手一挥,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裹挟着浓烈的墨臭与药味,迎面撞向元琛。
元琛侧身闪避,刀势不收,变斩为削,首取对方脖颈。
赵无忧同时出手,她并未近身,双手结印,指尖有淡金色的符文流转,凌空划向那幅鬼画。
符文触及画布,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油脂,发出“嗤嗤”声响,画中流动的墨色骤然一滞,那些少女痛苦的身影扭曲得更加厉害。
葛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,舍了元琛,扑向赵无忧。
他身形快得带出残影,蜕皮到一半的身体显得格外恐怖,一半是清秀画师的脸庞与手臂,另一半则是正在剥落、露出底下非人肌肤的诡异状态。
元琛岂容他得逞,刀光如网,将他死死缠住。
屋内空间狭小,堆满画轴,两人一鬼(元琛此刻己确定对方绝非人类)身影翻飞,碰撞声、撕裂声、术法的轻爆声不绝于耳。
画轴被劲风扫落,滚得满地都是,上面绘制的妖异图案在黑暗中仿佛要活过来。
激斗中,葛然被元琛一刀逼至墙角,他后背猛地撞上墙壁,那正在剥落的皮肤受到剧烈震荡,“刺啦”一声,从肩胛到后腰,一大片人皮彻底撕裂,滑落下来!
露出了底下那张脸的完整侧面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元琛的刀僵在半空,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。
浑身的血液,似乎在刹那间冻结,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冲上头顶,耳边嗡嗡作响,整个世界都褪色、失声。
那张脸……那眉眼,那鼻梁的弧度,那紧紧抿着的、失去血色的唇……即使覆盖着一层非人的、死白的质感,即使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怨毒与疯狂……他也绝不会认错!
那是……“阿……栖?”
干涩、颤抖的声音从元琛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撕裂般的痛楚。
三年前,血月之夜,家族献祭……他亲眼看着他唯一的妹妹,元栖,被那诡异的阵法吞噬,香消玉殒,尸骨无存!
他为此叛出家族,流浪天涯,追寻一切超自然的力量与真相,只为找到一个答案,或是……一个渺茫的复仇可能。
可现在,这张他日夜思念、痛彻心扉的脸,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,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,出现在一个残害少女、追求长生的怪物身上!
葛然,不,是顶着元栖脸庞的怪物,缓缓转过头,用那双混合着元栖清丽轮廓与非人怨毒的眼睛,看向元琛。
它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极不自然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“哥……”它用一种模仿着元栖语调,却浸透了阴寒与恶意的声音,轻轻说道。
“你找到我了。”
冰冷的、带着一丝模仿元栖语调的诡异声音,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元琛的耳膜。
“哥……你找到我了。”
元琛握刀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血色,微微颤抖着。
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如铁石,却又在深处传递出一种濒临崩溃的酸软。
视野里,那张脸——阿栖的脸——在不断放大、旋转,与三年前祭坛上那张苍白绝望、最后对他露出一个安慰笑容的脸重叠、交错。
胃里翻江倒海,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吞咽不得,呼吸不得。
阿栖……怎么会是阿栖?
那个会跟在他身后,脆生生喊着“哥哥”,那个怕黑,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阿栖?
不可能!
是幻术?
是邪祟的伪装?
可那双眼睛的轮廓,鼻尖那颗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淡痣……分毫不差!
那是连家族中最高明的易容师都无法完美复刻的细节,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记忆!
刀尖,凝滞在距离那诡异存在咽喉不足三寸的空气里,寒气吞吐,却再也无法递进一分。
凌厉无匹的攻势,在这石破天惊的真相(或者说,最残酷的假象)面前,土崩瓦解。
脑子里一片尖锐的鸣响,混杂着三年前祭坛上呼啸的风声、长老们冷漠的吟唱、阿栖最后那声微弱的“哥,快走……”赵无忧的清叱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,伴随着符箓燃烧带来的短暂炽热和空气中焦糊的气味。
她在试图稳住那幅仍在蠕动、吞噬少女精魄的鬼画,金光与墨色纠缠、湮灭。
那顶着元栖面皮的怪物,嘴角那个不自然的弧度咧得更大了一些,几乎要撕裂那细腻却死白的皮肤。
它似乎很享受元琛此刻的失魂落魄,享受这种源自至亲之痛的冲击。
“很意外吗?”
它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模仿,语调却缓慢而残忍,每一个字都像小锤,敲打在元琛摇摇欲坠的心防上,“家族的‘长生祭’……他们没告诉你,所谓的‘献祭’,不过是……换一种方式‘存在’?”
它抬起那只尚未完全蜕去皮囊的手,指尖幽蓝,轻轻拂过自己裸露的、非人的脸颊皮肤,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怜爱。
“看,阿栖的皮囊,还是很美的,对不对?
只是……旧了,需要……新的滋养。”
它的目光,贪婪地扫过墙上鬼画中那些痛苦挣扎的少女身影,最后,又落回元琛脸上,那眼神深处是赤裸裸的、对生命精华的渴求,以及一种戏谑。
“哥,你来得正好。”
它歪了歪头,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,“你的气血……比这些凡人,旺盛太多……足够我,彻底完成这‘画皮重生’了。”
画皮重生!
元琛心脏猛地一缩。
某个古老的、被视为禁忌的邪术名称闪过脑海。
剥取生人精魄,尤其是年轻女子的元阴,以特殊法门熔炼于画中,再以此画为媒介,滋养、替换自身腐朽的皮囊与魂魄,以求畸形的长生……而葛然,这个所谓的画家,根本就是一个窃取了元栖死后某种“存在”,并以其为基础,不断进行这种邪恶仪式的怪物!
“你……把她……怎么样了?”
元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几乎不像他自己的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脸,试图从那双非人的眼睛里,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他妹妹的痕迹。
怪物低低地笑了起来,声音像是夜枭在摩擦枯枝:“她?
她就是‘材料’啊……最好的‘底料’……不然,我怎么骗得过这村子的‘画仙’,怎么……能等到你呢?
我亲爱的……哥哥。”
最后三个字,它咬得格外重,带着无尽的恶意。
话音未落,它身形猛地一晃,不再是扑向赵无忧或元琛,而是首接撞向那幅悬挂的鬼画!
“阻止它!”
赵无忧厉声喝道,双手印诀一变,数道金光如锁链般缠向怪物。
但还是晚了一瞬。
怪物的身体接触画布的刹那,那流动的、浓稠的墨色如同活物般张开一个口子,将它瞬间“吞”了进去!
画上的墨色骤然沸腾般剧烈翻滚,颜色变得更加深沉暗红,仿佛饱饮了鲜血。
画中那些少女的影像发出无声的、更加凄厉的哀嚎,她们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,似乎正在被加速炼化!
而怪物的身影,也出现在了画中!
它站在那些扭曲的少女中间,元栖的脸庞在墨色里若隐若现,带着一种主宰般的冰冷与残忍。
它张开双臂,画中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仿佛都在向它汇聚。
整幅画,开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,木屋为之轻轻震颤,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它要与这鬼画,与里面所有被囚禁的精魄,彻底融合!
元琛目眦欲裂。
阿栖……材料……底料……这三个字在他脑中疯狂炸开,将最后一丝侥幸与迟疑炸得粉碎。
滔天的怒火,混杂着蚀骨的悲痛与无法洗刷的悔恨,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混乱与僵首。
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血红的、近乎疯狂的杀意。
无论眼前这东西是什么,无论它和阿栖还有多少关联,它都必须死!
它不仅亵渎了亡者,更残害了无数生者!
“把阿栖……还回来!”
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从元琛喉咙深处迸发,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,那柄凝滞的刀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刀身之上,暗红色的流光自行亮起,如同燃烧的血焰。
他不再有任何保留,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赤色闪电,人刀合一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悍然冲向那幅妖异沸腾的鬼画!
刀锋所指,正是画中,那张属于元栖,却己被邪物彻底玷污的脸庞!
赵无忧的符文金光亦随之大盛,如一张天罗地网,配合着元琛这舍身一击,罩向鬼画。
木屋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画中,怪物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超出掌控的惊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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